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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素描 – 阿婆

    「阿婆」是客家人對祖母的稱呼。我的阿婆,父親的母親,名叫羅申妹。大正九年(西元 1920)生於台灣苗栗銅鑼,民國九十三年(西元 2004)卒於台北板橋。

    是的,阿婆姓羅,我也姓羅。其實阿公(祖父)姓謝,但父親是跟母姓。關係看起來有些複雜,但其實也還好 — 祖父是招贅進羅家的,原因是阿婆家只有一對姊妹,沒有男孩子。因此,父親的兄弟姊妹中,父親和小姑姑姓羅,而大姑姑和叔叔姓謝。

    自從我有記憶以來,阿公和阿婆一直處得不好,兩個人講話總是非常冷淡,偶爾也會吵起來。我對阿公和阿婆間的恩怨並不清楚,但從父親一輩長輩的言行舉動中看得出來,阿婆是比較受到子女們愛護的。印象中,有一次大姑姑跟我說,阿公在年輕的時候比較愛玩,常常往外面跑,把家裡的大小事全丟給阿婆去管,因此子女們都比較站在阿婆這邊….因為無從求證,所以不予置評。

    不管如何,我身為羅家的長孫,再加上後來阿公阿婆分住後,阿婆跟著我們家住,因此我和阿婆比較親是無庸置疑的。而對於阿公,僅止於禮貌性的聊天,一起吃飯時陪他喝喝酒….如此而已。

    回到主題。

    阿婆是一位標準的客家婦女,勤儉持家。母親有工作,雖然回家後還是會煮飯、洗衣、做家事,但阿婆還是閒不下來,會跑進廚房幫忙。母親上班的時候,也是阿婆在帶我的。

    我一直印象很深的一個畫面,是當我在家裡不聽話、哭鬧的時候,阿婆就會擺出一副很生氣的表情,然後嘴裡唸著:「竹咻仔走到捺去咧?!」(竹咻仔跑到哪裡去了?!)『竹咻仔』是我們家的家法,是一小段、很有彈性、細細的竹枝,用來打人很痛,但又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。阿婆雖然嘴上這樣說,但我卻沒有什麼被打的印象,嚇唬我的成份居多。

    以前家中常會泡牛奶當早餐。當杯中的牛奶喝完後,杯壁上還會殘留一些牛奶,杯底也會有一些沒化開的奶粉(以前家中是不買即溶奶粉的)。這時候,阿婆就會再加一點開水進去,把杯中殘餘的牛奶、奶粉都喝完。小時候的我都把它叫做『滾水(開水)牛奶』,而且還蠻喜歡喝的。也許就是受到阿婆這種不浪費食物的個性影響,我現在吃東西,就算是難吃、或是已經略有飽意,只要不是我不吃的東西,我的盤中、碗中,一定儘可能地全部清空,連飯粒都不留。

    阿婆的另一項專長(?)是會自己縫一些衣服、提袋之類的東西 — 不過這應該是那一輩婦女的基本技能之一?我以前上學時用的提帶(裝雨衣、便當)、居家時穿的睡褲,都是阿婆自己縫的。甚至到了我高中、大學,家境比較寬裕的時候,阿婆在家裡穿的衣服大部份都還是她自己縫的,很少買新的衣服。

    通常像阿婆那一輩的婦女都沒有什麼接受教育的機會,但阿婆在日本時代有唸過一些書,除了會講一些簡單的日文之外,也能夠閱讀一些簡單的日文文章。家中有幾本「文藝春秋」雜誌,阿婆有時候會拿起來翻一翻,雖然她不是完全能了解。我開始學日語之後,偶爾會用簡單的日語和阿婆交談,阿婆也會很開心地用日語回話。

    但求知慾強的阿婆並不以此滿足。大約是在我國中的時候,阿婆在附近小學的夜補校開始報名上課。那段時間,就常常看著七十多歲的阿婆,戴著老花眼睛,努力地在習字簿上練字,或是抱著國語課本,問我們某些字要怎麼唸。就這樣唸了幾年,阿婆順利地畢業,拿到國民小學的文憑。雖然她沒有繼續唸國中補校,但有一陣子,她曾經和我提過想要學英文字母,還有一些簡單的單字。不過後來並沒有什麼機會。

    阿婆之前身體狀況還算不錯的時候,一向蠻早起床的。一般人常常是把母親當成鬧鐘,早上被母親挖起來;但是我還住在家裡的那段時間,通常是阿婆把我叫起來的。然後,阿婆也常常幫我弄早餐。阿婆最常幫我弄的早餐是味噌湯、荷包蛋配白飯。味噌湯裡會有豆腐、海帶芽和小魚乾,算是非常豐富的。在我上大學住宿後,就很少吃到了。現在還是非常懷念那個味道。

    阿婆早起,同時也早睡。印象中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,阿婆的胃就有一些毛病,因此醫生建議阿婆在吃完飯後最好躺一下。後來,阿婆便養成習慣,晚飯後稍微休息一下,在約九點以前就上床睡覺。不過,雖然早睡,但在半夜的時候,阿婆偶爾會起來上廁所、或是喝個水,順便到我和我弟的房間看我們一下。

    小時候,有時候會開床邊的檯燈,躺在床上看漫畫。如果被阿婆看到的話,就會被阿婆唸幾句,甚至用有些生氣的語氣,要我們趕快睡覺。所以,在偷看書的時候,一旦聽到阿婆房間那兒有動靜,就要趕快關燈裝睡。萬一來不及的話,就不要關燈,假裝是看書看到一半睡著了,忘了關燈。等到阿婆回去睡覺了,再依情況而定要不要繼續再偷看 — 但如果再被捉到的話,就會被唸得很慘。

    到了大學、當兵,養成了晝伏夜出的惡習。偶爾在家裡睡覺,熬夜玩電腦時,阿婆也會不時過來看看,嘴裡唸著:「電腦捺有按多好搞?(電腦怎麼會有這麼多可以玩的?)」,然後叫我早點睡。當時覺得有點煩,但後來,慢慢能體會朋友說的:「這是一種幸福啊!」以後,想聽也聽不到了….

    平常,家裡的人上班的上班,上學的上學,其實大部份的時間,只有阿婆一個人在家。有一陣子,大概是阿婆的朋友介紹的,阿婆「發現」了客家的廣播電台,然後迷上了聽收音機,偶爾還會打電話 call-in,連電台的主持人都知道阿婆這個人的存在。在這之前,我沒有辦法理解那些 AM 的河洛語電台從早到晚都在賣藥,為什麼還是有那麼多人要聽?但自從阿婆開始聽客家電台後,我就慢慢地了解為什麼,同時也體會到這些電台對於這些年長的聽眾有多麼大的影響力!有時候假日中午,家裡只有我和阿婆兩個人吃午飯,阿婆就會跟我講,『拉就』裡面的內容有多麼豐富、有多少有用的資訊、主持人講的很對….云云。有時候我覺得廣播節目裡的內容是有錯的,但我也不想反駁她,只是微笑著聽著她說。也許,和我們這些只有晚上和假日才能陪阿婆的家人比起來,『拉就』更像是她的朋友。

    後來還有一次,中廣客家電台辦了一個演講的活動。當時剛考上駕照的我便載著阿婆去參觀,順便讓阿婆看看那些廣播節目的工作人員 — 現在想想,也許跟我們的網聚有點像。最後還臨時被拉上台,擠了幾句很破的客家話出來,至少沒讓阿婆丟臉。

    阿婆的年紀雖大,但思想上算是蠻能夠接受新事物的,前面提到阿婆的求知慾就是一例。我們家一直以來就沒什麼忌諱的東西,不會有什麼「過年的時候不能幹嘛幹嘛」、「什麼什麼東西不能放在哪個東西前面」這樣的規矩。但唯獨一件事情,阿婆說什麼也不能接受:就是「男孩子留長頭髮」這件事情。每次看到長髮、馬尾的男生,阿婆就會皺起眉頭,然後口中又開始唸著男孩子留長頭髮有多麼難看。因此,雖然我以前是玩樂團的,也雖然我的確曾經興起留長頭髮的想法,但為了尊重阿婆的想法,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真的刻意留長過。

    在晚年的時候,父親和姑姑們也常帶著阿婆出國去玩。日本、美國、歐洲(瑞士、法國….etc.)、中國大陸、澳洲、關島等地,都有阿婆的足跡。阿婆偶爾也會和我們提起:她在歐洲時遇上了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夏雪、也曾經親眼看過這片在書上出現的景色……

    有件事是聽我爸的朋友提起的。他們那次和阿婆一起出遊,到了一個主題樂園。阿婆主動提起想要去坐雲霄飛車!但由於阿婆那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,管理雲霄飛車的工作人員因為擔心會發生事情,因此拒絕讓阿婆上去。後來,那趟旅程到了另一個地方,可以搭乘觀光直昇機鳥瞰地面的風景。這次阿婆便堅持要上直昇機,以彌補沒坐到雲霄飛車的遺憾 — 雖然阿婆光是坐汽車就得坐在前座,否則會暈車暈到吐。阿婆對於新事物、新體驗的渴望,可見一般。

    其實在幾年前,以年紀來看,阿婆的身體算是蠻好的。有一陣子早上還會跑到附近的體育場去練外丹功。後來,也許是身體的關係,也許是為了要照顧我們的關係,阿婆每天早上只在家裡練,沒有出去練。但即使如此,阿婆還是可以上市場買菜、煮些簡單的東西,生活起居都沒有什麼問題。

    大約在我當兵時候的某一天,阿婆不知道是想要拿什麼東西,結果感到背脊有一陣刺痛。後來只要動作稍微大一點,就會感覺到痛。好強的阿婆,覺得這個問題幾天就會好了,所以沒有很在意。後來父親知道了,就拉著阿婆到醫院做檢查。檢查後才知道,原來是因為阿婆有不算輕的骨質疏鬆現象,某部份的骨頭碎裂後壓迫到神經,才造成了這樣的現象。

    從此之後,阿婆的身體狀況就每況越下。一開始的時候,只是行動不太方便;過了沒多久,起床、上床需要人攙扶,但仍還能正常走動。然後,慢慢地,阿婆在床上的時間越來越多,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少。原本還能坐在餐桌前面和我聊天,慢慢地只有在我要離開家門,到阿婆的床邊和她報備時,會跟我講幾句話。即使是這樣的時候,阿婆還是會問我最近有沒有按時吃飯、按時睡覺,要不我要搞得太累。

    突然間,在這兩三年,感覺阿婆老得特別快。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的關係,反應、智力、體力、視力、聽力等,都急速退化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阿婆已經沒辦法自己吃飯了。如果父親在家的話,父親會很有耐心地一口一口地餵阿婆吃飯;如果父親不在的話,這項工作通常會由外傭負責。一開始有時候下午、晚上還會讓阿婆坐在客廳看電視,但後來幾乎是只有吃飯的時間才會起床。就算是晚上,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,阿婆也是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打瞌睡。阿婆睡眠的時間越來越多,似乎是要把她前半輩子沒辦法睡的時間一口氣給補回來一樣。

    阿婆的話也越來越少,甚至不會主動講話。我們晚輩跟她講些什麼事情,也不一定會回應 — 有時候她是聽不到,有回應的話可能也只是一兩個簡單的字,甚至答非所問。有時候,跟她講些什麼事情,阿婆會瞇起眼睛、張開嘴巴,無聲地笑著。那是多麼鼓勵人的表情!至少,那表示阿婆聽到、也聽懂我所說的話了。我要出門的時候,一樣會走到阿婆的床邊。但阿婆通常是沉睡著的。我只能看看她,然後懷著複雜的心情,悄悄地退出房間….

    幾個星期前,阿婆因為有痰咳不太出來,因此父親送她進醫院住院。醫生檢查的結果是肺炎。原本不以為意,偶爾沒事的時候會過去看看她、幫留在那兒看護的父親一些忙。沒想到過了幾天,阿婆就被移入了單人病房,必須戴著氧氣罩呼吸,身旁也多了幾台儀器,監看著阿婆的心跳血壓。看著阿婆努力呼吸的樣子,心中有一份不忍,卻也有一分不捨。

    八月十六日下午六時許,我手邊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。這時手機突然響起,我心中有不太好的預感….(自從阿婆被移入單人病房後,我聽到手機響起都會很緊張)接起電話,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那端輕輕地傳過來:

    「阿婆走了。你那邊忙完以後到醫院來。」

    就這樣,阿婆走完了她的一生。默默地、平靜地。沒有留下大筆的財富或是惡債,沒有權貴或是仇敵,只有留在子孫心中的,無限的思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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